炉上壶水初沸,白汽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朦胧。外头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是那种尖细的、带着哨音的冷。你裹紧毯子,忽然觉得,冬天最深的滋味,不是彻骨的寒,而是寒冷中那份被衬得格外清晰的、向内收拢的暖意。这暖意不张扬,如炭盆里将熄未熄的暗红,如夜读时手边一杯渐温的茶。它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里,藏在古人那些同样于冬日静坐时,写下的、被时光浸得微黄的诗句中。
其一:【唐】秦系《山中赠诸暨丹丘明府》
荷衣半破带莓苔,笑向陶潜酒瓮开。
纵醉还须上山去,白云那肯下山来。
秦系,这位中唐的诗人,一生大半在隐逸中度过。这首小诗,像是某个冬日的速写。
天是冷的,山是寂的,身上的荷衣破了,沾着经冬的莓苔。这光景,本该有些寥落。可他却笑着,揭开了如陶渊明那般贮着酒的瓮。醉了么?醉了也还要往山深处去。因为那最自在的白云,只肯栖在山巅,不肯为谁俯就人间。
这画面里有一种笨拙的温暖。衣衫褴褛,山林清寒,这些外在的困窘,都被那一“笑”和瓮中酒香轻轻化开了。温暖从何而来?来自一种彻底的选择。选择与山云为伴,选择与清贫自守,于是,那破衣也成了与自然亲近的印记,那独醉也成了与自我相安的庆典。
展开剩余86%冬日的平静向暖,有时始于一种决绝的“不要”。
不要那熙攘的暖,宁取这孤清的、却完全属于自己的热。
其二:【宋】王安礼《冬日喜晴》
檐头微溜歇清晓,墙脚残冰犹短檐。
晴日烘窗生砚液,暖风掠面动书签。
已欣蚁绿酷香浮,更觉鹅黄上柳尖。
北阙正须调鼎手,野人聊遂曝背恬。
王安礼,王安石之弟,身处北宋政潮的漩涡旁侧。这个冬天,他或许暂得闲暇。诗里是雪霁初晴的清晨:檐头冰溜将滴未滴,墙脚残雪尚未化尽。阳光已透过窗纸,烘得砚台里的墨都润润的;一阵软风拂过,竟能掀动案头的书签。鼻尖是刚浮起的、蚂蚁般细小的酒沫绿意,抬眼望去,柳梢已透出近乎幻觉的、茸茸的鹅黄。
他敏锐地捕捉着那些细微到近乎奢侈的暖意。那暖,不在熊熊炉火,而在阳光烘窗的“生砚液”,在暖风微弱的“动书签”,在酒面初浮的“蚁绿”,在柳梢欲萌的“鹅黄”。这是一种属于旁观者的、静观的暖。他知道朝堂之上(北阙)正需斡旋调剂的大手笔,而他此刻,只愿做一个“野人”,坦然地享受这片背脊被日光晒暖的恬适。冬日的暖,往往在宏大叙事与个人闲趣的缝隙里,悄然生长。
你需得静下来,才能看见墨的润,感到风的软,察觉生命在冰封之下,那最早、最怯的一丝萌动。
其三:【金】段成己《冬夜自适》
炉深霜焰犹存煖,雪霁更阑分外明。
赖得床头竹炉在,夜深茶沸似松声。
金末元初的段成己,在朝代更迭的离乱中,守着内心的秩序。这是一个普通的冬夜,或许也是无数个类似夜晚的缩影。炉火埋得深,只剩一层白灰覆着暗红的炭,温度已不高,却恰好是那种可亲的、恒久的“煖”。夜雪初停,万籁俱寂,世界被雪光映得一片澄明。就在这静到极处时,床头的竹炉里,煮茶的汤沸了。
那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在他听来,竟像远处松涛。这是一种极精微的感官通联,也是内心安宁的外化。外在的炉火将熄,世界的积雪未融,长夜正寒。然而,他拥有一个内在的、生机勃勃的“竹炉”。那炉中沸腾的,不止是水,是足以对抗漫漫长夜的精神活泉。松涛是旷野的、自然的声音,他将煮茶声听作松涛,便是在斗室之中,为自己唤来了一片山林。
冬夜向暖的平静,不在于拥有多少光与热,而在于内心是否有一眼不冻的泉,能在寂静中,为自己奏响生命的潮音。
其四:【明】德祥《冬晴》
小窗日影弄朝晖,静里窥春春不知。
何处东风趁马来,踏碎琼瑶十二时。
德祥,这位明初的诗僧,他的眼睛像一面拭得极净的镜子。冬天的清晨,阳光斜斜探进小窗,光影在寂静中缓缓移动,仿佛在嬉戏。他就在这绝对的“静”里,窥见了“春”的踪迹。可那春意,自己尚且懵然不知。忽然,不知从何处,一阵东风拂过,像一匹无形的马儿驰来,踏碎了这如玉般晶莹澄澈的时光。
僧人的诗,总有一种通透的灵悟。他将冬日晴晨的静美,比作一块完整的“琼瑶”(美玉)。这平静本身已是无上珍宝。而那倏忽而来的“东风”,是变化,是生机,是打破这片凝固静好的力量。他不仅安然享受这份“静”,更欣然迎接那必然到来的“动”。那东风踏碎的,是时光的冰壳,底下汩汩涌出的,便是活泼泼的春意了。
这份“平静向暖”,是动态的,是于至静中听见萌动,于冰封下感知潜流。它不对抗时光的流逝,反而在其中,看到一种更浩大的、推陈出新的暖意。
其五:【清】金侃《冬夜宿友人山馆》
山月窥人人不眠,松枝宿鹤影翩翩。
寒岩积雪深无路,暗识溪流咽夜泉。
灯晕凝尘虚幌薄,茶香笼梦小橱便。
平生丘壑堪乘兴,如此幽奇落谁边。
清代画家兼诗人金侃,在一个冬夜借宿友人的山间馆舍。一切是幽寂的:山月在窥看,人无眠;松枝上栖鹤的影子,悄然翩跹。寒岩积雪,掩埋了所有道路,只隐约听见,溪流在雪下哽咽成幽咽的泉声。而室内,灯晕朦胧,在沾尘的帷帐上晕开;茶香袅袅,温柔地笼罩着渐生的睡意。这逼仄的斗室(“小橱”),竟因此变得安“便”(适宜)。他忽然感到满足:平生所向往的山水幽趣,今夜不都在这方寸之地领略了么?这般幽奇之境,又有谁能与我同享呢?
这是将外在的严寒与幽寂,转化为内在幽奇与温存的典范。户外是“积雪无路”、“溪流咽泉”的森然冷寂,他却能在“灯晕凝尘”、“茶香笼梦”的室内细节中,找到深深的安适与诗意。那“暗识”二字极妙,有些温暖与声响,是需要屏息静心,才能在寂静深处“识别”出来的。
这份暖,是与友人共处的相得,更是自我心境与天地幽寂的完美共鸣。平静的暖意,在此刻成了一种主动的创造与发现。在似乎一无所有的冬夜,创造出丰盈的精神世界。
其六:【近现代】沈轶刘《鹧鸪天·甲午冬至前一日》
蛰屋灯昏掩冻苔,北风卷地戛门开。已拚日历随手尽,却喜阳从脚底来。
温宿酒,拨残灰。百年阑入寸肠回。明朝甲子须重数,料理墙边未绽梅。
沈轶刘,近现代词人,历经沧桑。这首词作于1954年冬至前夜,一个特殊的时代节点。屋如蛰居,灯火昏黄,门外是北风卷地、戛然作响的严寒。他几乎已要接受,岁月的日历就这样随手翻尽。然而,就在此刻,一丝奇异的暖意,竟从脚底悄然升起——那是冬至“一阳生”的古老节律,是身体对天地气运最质朴的感知。
于是,他温起隔夜的酒,拨动炉中的残灰。百年沧桑,都在这寸心间回转。他知道,明天开始,干支纪年又将开启新的循环(甲子重数)。而他此刻要做的,是“料理墙边未绽梅”。在一切似乎昏暗将尽之时,他守住了那点“阳从脚底来”的微茫信念,并把目光与希望,投向墙角那株沉默的、必将绽放的梅树。这是最深沉也最坚韧的“平静向暖”。它超越了个体的感慨,接通了古老的天地节奏,在近乎绝望的寒意中,攥住了生命本身那不可摧折的、向阳而生的本能。这份暖,是信心的根芽,是面向未来的、平静的筹备。
诗读到这里,壶中的水早已沸了又凉。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,或是你已习惯了它的呜咽。六首诗,像六块形态各异的温润的石头,从唐朝的山中白云,一路传到那个料理梅枝的现代冬夜。它们质地不同,触感有异,却都透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、内敛的温热。
那温热,是破衣荷裳下的纵情一笑,是察觉柳梢鹅黄的眼眸一亮,是深夜听茶沸如松涛的悠然一悟,是见东风踏碎琼瑶的会心一动,是灯晕茶香里对幽奇的欣然一顾,更是脚底生阳、料理寒梅的沉静一念。
原来,冬日向暖的平静,从来不是严寒的缺席,而是生命在寒冷中,依然能够呼吸、观察、聆听、创造,并始终相信“阳”会归来的一种内在姿态。它是在窄室里为自己煮开一炉松涛,是在积雪下暗认一道幽泉,是在日历将尽时,感知到阳气从自己生命的最深处,悄然萌动。
你的冬天,又是如何“平静向暖”的?是哪一个微小的动作,哪一种独处的片刻,让你在寒冷中,触到了那份只属于自己的、扎实的温热?若你也要为这个冬天挑选一句诗,会是哪一句,轻轻贴在你生活的缝隙里,像一方小小的、自热的暖贴?
发布于:浙江省